人的一輩子有多短呢，足夠去觸及每一個終點嗎。應該是不行的，我們只能獨自欣賞路上的風景。
紹興的雨是絲絲縷縷的，蒙著整個天，下雨的時候也不算很涼，但顯然更算不上暖。雨中的紹興顯得溫潤，猶如湖對岸的冷色煙火，潤的人發酥。屋簷下聚著老人下棋，雨滴順著瓦片流下來，打在石街上，濺出朵朵水花。街上的坑窪處積出一個小水塘，乾涸前尚能照出人影。紹興的雨總是綿綿的，溫潤的，似是姑娘含情的雙眼。我看慣上海的雨，上海的雨是陰戾的，是以我愛極了紹興酥潤的小雨，這雨，沁人心脾。
紹興的茶館是熱鬧的，這些遍佈大街小巷的小樓彷彿把整座城連起來。茶館和大飯店不同啊，一壺茶，幾碟小菜，在小館裡待一天也不會換來老闆的慍臉。要上一壺茶，再叫上一盎茴香豆，加上菱角，幾道乾菜。待到茶上來，慢慢酌上一杯，端起，觸上脣，茶水流入喉中，剛開始的味道是澀的，細細回味卻是甘的。一杯入喉，滿口餘香。不多時小菜就上來了，四五道菜疏疏地擺開，倒也頗有豐富之意。挑出一顆茴香豆放入嘴中，一陣香氣溢位來。恍惚間，臺前似乎倚著一個長辮子的人影，一手攥著一把豆子，一手端酒，正哄著幾個娃兒：“我告訴你，這茴香豆的茴啊，可是有四種寫法！”語音未落，四邊便起了鬨笑聲。他嘴裡還唸叨著什麼，是什麼呢，我再聽不清了。唯記得那日的茶香漾開，與茴香摻著，染整個夢境。
魯迅先生是生在紹興的，卻終也沒有回去。陵墓安在上海，那是他奮鬥了半生的地方。墓上擺一座先生的像，像刻的算是精細，但不免是顯得蒼白。望著那了無生氣的石像，卻彷彿看見那個濃眉黑胡的先生挺坐在書桌前，手邊是一沓發黃的手稿，大概也是那些“正人君子”們所厭惡的文章。他似乎倦了，那挺拔沉默的背影倦了，但他只是拿起菸斗吸幾口，昏黃的檯燈把他的身影襯的無限高大。是啊，魯迅先生應該是那個書桌前永遠挺拔的身影，而不是國旗下冰冷的棺木，更不會是一尊蒼白的石像。
風景在路上，遍佈在紹興的石街上，又星星點點的散落在上海的步道里。而那最好的風景就隔了一道星辰，在遙遠的天際中熠熠生輝了。